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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草的露珠上歌唱—評阿古拉泰的詩歌

2015-01-09 來源:

(孫書敏)

精神崇高、豪邁、蒼涼,詩風溫婉、柔韌、清新。蒙古族詩人阿古拉泰將崇高的草原精神和清新委婉的詩歌形式兩種完全相反的審美感受巧妙地糅合在一起,于不平處創境,為讀者展開了一個新的詩歌天地。他筆下的草原詩歌兼具豁達豪放、清新溫婉雜糅的審美韻味,其詩風清新如牧場上碧綠的青草,細膩如草葉上露珠的微顫,因此,我們稱其為“在露珠上歌唱的草原詩人”,將其詩作稱為“青草露珠般的詩歌”。 青草,意味著草原之味道,使阿古拉泰的詩與其他漢詩創作者區別開來;露珠的清新則又使阿古拉泰詩歌與其他草原詩人不同,青草露珠以喻意情蘊彰顯著阿古拉泰詩歌的獨特魅力。

稱阿古拉泰的詩為“青草露珠般的詩歌”,首先因其詩歌表達的內容及內在精神源自草原并以青草形象為象征。青草是草原的符號,是草原形象、生命力、精神的象征。阿古拉泰站在碧綠的草場,為草原而歌,歌唱草原美麗的景色、火熱的生活。他歌頌草原小伙子雄健的身姿,豁達的胸懷,歌頌草原姑娘美麗的容顏,善良的心靈,歌頌阿爸的呼喚,阿媽的等待。阿古拉泰就是草原的兒子,為草原而歌是他的使命。他是青草繁盛土地上的歌者,歌頌草原的精神,抒發草原的情懷。

阿古拉泰不僅僅是一位在草原上成長起來的詩人,重要的是他感受草原、表達草原的方式令人感動。草原以其雄壯的崇高精神養育了阿古拉泰,而他卻未成為金戈鐵馬的豪放派詩人。作為詩人,阿古拉泰以其細膩和深情賦予草原詩歌以柔韌清新的韻味。雄壯崇高的草原精神經過阿古拉泰細膩、清澈的詩情浸潤,顯示出與歷代金戈鐵馬、蒼茫厚重的草原詩歌所完全不同的品質,形成了阿古拉泰詩歌獨具一格的魅力。在他的詩里,蒼茫、雄厚、深沉、凜冽、野性的草原精神作為詩的內容與清新、淡雅、溫潤、青春的詩歌情感形成了一種藝術張力,崇高美的詩歌內容以散發出青草香味的柔嫩,傳達出令人心頭一顫的別樣詩情。

“青草露珠般的詩歌”,是具有剛柔相濟的美學風格所形成的詩歌意境。詩境表現為至情至性的情感流露、草原美景的畫面構造、似瘦實腴的語言風格。詩情、詩景、詩語所呈現出來的審美特征如鼎之三足,形成了阿古拉泰詩歌獨特的詩風詩韻。阿古拉泰以其草原之子的坦蕩和赤誠,以其與草原大地的心靈相依,用詩魂將心曲幻化成淡雅與綺麗交織的草原美景,使人們的心靈在昏暗和混沌中驚喜,在疲憊中獲得安慰。在他的詩里,草原之子對草原的赤誠和依戀,超越了庸常的世俗生活,使草原袒露著闊達和包容,把一幅幅美景呈現在人們眼前。情與景妙合無垠,靜靜地流淌。其詩情如自然般純凈,盡得草原自然的靈性;其意象圖景醇美而開闊,盡顯草原之魂;其詩風則與其內容相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像青草上的露珠一樣自然清新。

阿古拉泰的詩飽含著青草露珠般的情愫,因為他有一顆金子般真誠純凈摯愛草原的心。明代著名思想家李贄曾提出“童心說”,他認為所有的好文章都出于“童心”。即所謂“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什么是童心呢?他解釋說:“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也就是說,童心就是未被世俗污染過的人之初始的真情真意。文章如果不出于自然本真,則必然充滿矯揉造作。而阿古拉泰的詩跳動著的就是源于自然本真未被污染的童心。因為以純凈的自然之眼來看世界,所以庸常的生活才幻化出無限的詩情,也因為經過阿古拉泰純凈心靈的過濾,生活的酸甜苦辣才呈現出了美。阿拉古泰的詩之所以美,首先是因其真,因其赤誠的草原之子的金子般的心。他用詩展示著這份難得的心靈之真:

那是誰的心∕在一片草葉上∕微微地顫動∕

晨風夢一樣捉摸不定∕一顆露珠的純粹∕無可治愈

當它滾落,大地禁不住∕像父親般重重地∕搖晃了一下……

只有不被污染的純凈心靈,才能看到一顆露珠里的純粹。露珠的純粹當然也是心靈的純粹。

在今天拜金主義、浮塵彌漫的世界中,能保持心靈的純凈與安詳,極為不易。這就是李贄所說的生來本真的“童心”,真正的詩人之心。阿古拉泰正是用人之初的本真之心來感受這個世界的,所以一滴露珠如此細微的心思,才能在他的筆下復活。他的詩抓住了讀者的心,讓人心頭一顫,這就是詩之意境。詩之境界全出,是因為阿古拉泰有一顆草原上露珠一樣純凈的“真心”。

阿古拉泰擁有青草露珠般的詩情,因為他有熱愛草原的赤子之心。無動于衷的草原在他的真摯情感的映照下,展現出美麗的容顏,獲得了人的情感、人的溫暖、人的眷戀。含情的草原美景成為阿古拉泰抒青草露珠般心靈、情感的客觀對應物。詩人通過形象的塑造、意象的選取、組合,與情感相融,展現出草原特有的情景交融的美妙畫卷。比如他寫霍林格勒:

晚風輕輕地吹送著牧笛∕河水在星空下流淌著記憶∕那草葉上的露珠會告訴你∕大地的深處珍藏著一個秘密

《霍林郭勒的小夜曲》寫出了草原夜景的美麗、靜謐。星空下的草原充滿了神秘而安詳的意蘊。笛聲、露珠、星星、月光合在一起流淌,廣袤的草地毫無保留地張開它的胸懷,接納已經疲憊的心靈。當大地吐露著它的秘密時,我們的心流淌出了時光的記憶。在綿綿的笛聲中,伴著星空流淌的河水聲,在明媚的月光和溫馨的馬燈的光華里,人們枕著記憶,回味著愛,在夢中笑出聲來。

除了簡潔勾勒展現草原圖景獲得的詩情畫意,他所選取的意象及意象的組合也頗具特色。他的詩由草、雄鷹、馬燈、草原、奶香、阿媽、蒙古包、百靈鳥、雪、白毛風等獨具草原風情的意象組成。這些生活中的事物所附著的文化意味,形成了詩人的草原風格。這些意象經過阿古拉泰心靈的浸潤,獲得了無限的美感。在《高原上的月光》中作者寫道:

銀子般的河水夢一樣流淌∕高原上的月光把我的心照亮∕太陽曬黑了臉膛風兒撕破了衣裳∕腳下的路搖搖晃晃∕深綠深綠的草場∕溫暖溫暖的氈房∕還有那弟弟一樣可愛的小羊∕都叫我眷戀叫我難忘∕可我還是忍不住仰望∕藍天上的雄鷹∕我常常想那雪山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樣

這是一首寫高飛的夢想和故鄉的歌詞。詩中出現的銀子、河水、高原、綠色、草場、氈房、小羊、雄鷹、藍天、雪山,都是詩人情感的客觀對應物。情感是看不見摸不到的,詩歌的作用就是用具體可感的外物來物質化情感。詩人的風格則由其選取的意象及意象組合決定。阿古拉泰作為草原之子,懷著一顆牧人之心來抒發對草原生活的熱愛,所以他選取的意象都是草原上令人歡喜或憂傷的事物、情境。

情感和生活決定著詩歌的形象,以草原風光作為情感對應物來表達草原之子的心,對阿古拉泰來說,最合適不過了。阿古拉泰以草原特有的美景來抒寫草原之子的真情,也成就了阿古拉泰作為“在露珠上歌唱的草原詩人”的藝術之路,當然,這也形成了“青草露珠般的詩歌”的美學特征。

對詩歌來說,僅僅找到情感的客觀對應物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把這些獨具特色的意象用語言媒介表達出來。語言是表達詩情的形式。阿古拉泰所抒寫的真摯而豁達的草原胸懷,思鄉戀鄉的草原鄉情,其情真誠自然,必然要求形式上符合“不著雕飾,盡顯自然”的格調。他表達情感所選取的意象以草原風光、牧人生活為主,草原和在草原上生活的人的本真狀態,也決定了他必須用“自然”的形式風格來處理他的詩歌。稱阿古拉泰的詩具有草原露珠般的詩情,是因為他的詩在詩學上具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渾然天成的自然韻味。

在中國的詩學理論中,人們普遍推崇自然之美,強調美由自然而生,不飾雕琢。阿古拉泰的詩情并非來自漢詩所言的田園,其詩情源于草原,源于自然,與古漢詩所推崇的“自然”的美學風格一脈相承,所以“似瘦實腴”的語言風格也屬于獨一無二的蒙古族詩人——阿古拉泰。以詩歌《勒勒車》為例:

馱著時光∕馱著大風∕馱著歡樂∕馱著痛苦∕馱著一個民族∕生生不息的歌唱和夢想

馱著冬暖夏涼的氈房∕勒勒車邁著從容的步伐∕從遠方走來∕遠方 太陽和月亮∕是勒勒車的兩個轱轆∕滾動著世界∕沒有擔心∕沒有猶豫∕只是那么走著

詩人用最簡單的蒙古族勒勒車的形象來描寫蒙古民族的滄桑、夢想和堅毅,可謂言簡意賅。全詩沒有華麗的詞藻,用漢語中最簡單的詞匯表達,可謂簡約之極。其詞句在語言運用上極力避免繁復、絢麗,而呈現出返璞歸真的特質。這里選用的詞語都是小學生能夠看懂的詞語。名詞有:時光、大風、夢想、太陽、月亮、步伐、世界。動詞有:馱、歌唱、邁、走、猶豫、滾動。無論是名詞還是動詞,基本沒有超出小學三年級的識字范圍。其用詞無論是從詞意還是詞的常用程度都是最簡單的,用詞之“瘦弱”,可見一斑。

一般來說,形容詞多,詞語絢麗,典故繁多,比較容易產生文學色彩,常用詞不容易產生文學色彩。因為常用詞意義單一,很難與詩的語言所要求的味外之味、多義性和歧義性相吻合,不易符合文學所要求的從日常生活中獲得驚喜的“陌生化”原則。簡單的詞文學性都難以產生,更不要說詩意了,但作者就是用最簡單的詞化腐朽為神奇,創造出了令人神往的意境。

阿古拉泰的詩歌語言詞意和常用度都是簡易的,但作者用真情及情感的表達獲得了詩意,選擇了一條險峻的詩路來走。阿古拉泰的詩之所以吸引人,就是詩歌的內質美超過了其外在美,而獲得無限的韻味,從情感的溝通開始,直指情感,語言作為媒介壓縮到了最低,發揮了語言張力。以極簡約的語言傳達最豐富醇美的詩情,內容和形式在不協調中,達到一個最好的“度”。內容情感之充實,詩意韻味之深厚與語詞運用、表達方式的簡約完全走了相反的方向,但卻達到了最好的情境,這種追求本身就是詩歌創作中的最高追求。阿古拉泰的許多優秀詩篇都做到了。

阿古拉泰的優秀詩篇不勝枚舉,而詩味欠佳甚至概念化的詩句也時常出現。瑕不掩玉,作為一位草原詩人,阿古拉泰已把對草原的情懷和對草原的感悟發揮到了極致。

  責任編輯:蘇倫高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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